月生 | 奶奶活了九十七
奶奶八十岁的时候,让人给她算了一卦,看她还能活几年。算卦先生说:“你这老婆面善,从卦象上看还能活五年。”奶奶听了,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。算卦先生说:“老人家,人生七十古来稀,你能活到八十五就算高寿了,怎么还哭呀?我如果能活到八十五,高兴得跳哩。”奶奶说:“我不是嫌寿数短,是嫌寿数太长了,又要拖累儿女们五年。”算卦先生奇怪地问:“寿命长了是儿女们的福气,怎么还不高兴呢?”奶奶摇摇头说:“人老了不中用了,是儿女们的负担。”
那时候奶奶身体还行,虽然八十岁的人了,但生活还能自理,不能下地做庄稼活但做家务做饭还可以。就是有时候腰酸腿疼,走路有点蹒跚。
那时候爷爷、母亲已经去世了。家里只剩下父亲,他有高血压冠心病,只能把自己照顾上,加之农村男人大都不会做饭,反倒是奶奶管他一日三餐了。好在姑姑的村子离我家不远,时不时能过来照料上。还有妹妹和妹夫,在县城教书,有时回来能帮上一把。
而我呢?我1979年十四岁就考上中专到几百里外的省城上学,毕业后工作单位离家也远,家里的事帮不上忙,老人也照顾不上,说来很惭愧。
五年后,奶奶八十五岁了,还活得好好的。她常常念叨:“这卦不准嘛。”
父亲常说:“妈,你看你身体比我都结实,阳间的饭还没有吃够哩,能活一百岁。你如果走了,我孤零零一个人咋办呀?谁给我做饭呀?”
奶奶思量半天说:“嗯,我不能死。我死了我儿咋办呀?谁给他做饭呀?”从此她再不念叨死的话。
又过了五年,奶奶九十岁了,还活得好好的;又过了五年,奶奶九十五岁了,活得还凑合。姑姑常跟奶奶开玩笑说:“算命先生算的卦不准,至少给你少算了十年。”奶奶笑着说:“莫非阎王爷把我给忘了?”姑父也打趣说:“你好好活,阎王爷现在还顾不上你。”
毕竟是九十五岁的人了,奶奶腰也弯了,腿脚也不灵便了,耳朵比以前背了,再也给父亲做不成饭了。为了照顾方便,姑姑和姑父把奶奶接到他们家去了。父亲在家里,有时自己做饭,有时去街上买着吃,有时妹妹妹夫给他送饭。
奶奶在姑姑家里我就放心了,因为姑姑是个很孝顺的人,她对奶奶照顾得无微不至。我时不时给奶奶打电话,或者视频聊天,一方面是让奶奶不寂寞,让她感受到我们还挂念她,让她开心;另一方面是通过打电话和视频聊天观察她的身体状况。
有一天,姑姑突然给我打电话说:“你奶奶这两天执意要回家哩,我怎么劝都劝不转,你给你奶奶说几句。”姑姑把手机递给奶奶。我对奶奶说:“奶奶,你在我姑家不是挺好吗?我也很放心,干嘛要回咱们家呢?”奶奶木讷地有气无力地说:“还是回去吧。”我这才看到奶奶的脸色很憔悴,发黄发暗,对奶奶说:“你这几天是不是不舒服?”奶奶说:“我感觉我差不多了,阳间的饭吃够了,万一死在你姑家咋办?还是回家吧。”姑姑在一旁说:“死在我家就死在我家,有啥大不了的?”奶奶摇摇头说:“死在别人家给人家带来晦气,我不能害了你姑。”姑姑说:“妈,你说的是啥话嘛!”我对奶奶说:“你先在我姑家待几天,十天后就是中秋节和国庆节,我回去咱们再商量。”奶奶仍执意要回,姑姑劝她说:“你孙娃过几天就回来了,回来再说。你不听,人家再不回来看你了,你说咋办?”奶奶这才作罢。
十天后,我赶回老家,先直奔姑姑家。我对奶奶说:“你现在走不成路下不了床,大小便都要人伺候,在姑姑这里还有人照料,你回去了谁照料你?”奶奶态度坚决地说:“人活百岁也要死,总有死的那一天。你们不送我回家,我爬也要爬回去。死在你姑姑家,祸害人家,是我的罪过!”我们那里的风俗,老人确实不能死在别人家,即便是自己亲女儿家也不合适,落叶归根嘛。无奈,我们商量了一下,等明天过完中秋节,后天就把奶奶接回家。
中秋节那天天气晴朗,夜里月亮很圆很明亮。我却很伤感地想,这也许是奶奶过的最后一个中秋节了。
过了中秋节,姑父找了个架子车,我们将奶奶拉回了家。
因父亲身体不好,自己都照顾不过来,更没法照顾奶奶了,我们便找了个保姆,照顾奶奶。
那几天,我给奶奶洗脸、喂饭、喂水、翻身、换尿不湿、洗衣服,还陪她聊天,说些陈年往事。奶奶时而清醒,时而糊涂,清醒的时候,她对过去的事情记得很清楚,说到开心的事脸上露出了笑容,暗黄的脸上泛出了血色。
可当她因大小便失禁,将裤子和床单弄脏,我给她换的时候,她总是愧疚地说:“老没出息的,又祸害儿孙们了。早点死了吧,不要成为累赘。”我说:“奶奶,你又来了,这是什么累赘?我小的时候,你不是也一把屎一把尿地服侍我吗?我现在服侍你也是应该的,你不要过意不去。”
奶奶又说:“我死了,我解脱了,你们也就解脱了——你、玉华(妹妹)、冬娃(妹夫)就给人家安心上班;你姑你姑父他们就没了拖累,过他们的日子,他们也七十岁的人了,也要过几年好日子。”
过了片刻,奶奶又说:“我死了,魂魄就离你们远远的,也不托梦打扰你们,更怕吓着你们。”
我说:“奶奶,你就这么忍心抛下我们吗?”
奶奶眼泪哗地流了出来,说道:“我是不想给你们添麻烦,可真心说,我哪里舍得离开你们,舍得离开我的独孙子啊!你一生下来,是个大胖小子,我高兴得常常半夜都笑醒,咱们郭家可算有个接户口本的了。你六七岁的时候,一到夏天腿上就生疮。我发愁我孙子腿烂了怎么能到人前面去呢?就四处找大夫、寻偏方,最后用明黄泡酒,点着火,在腿上来回搓,把毒逼出来,终于把你的腿治好了,我这才心舒坦了。你后来考上中专吃了皇粮,我高兴得在人前腰杆都挺得倍儿直。你给我买的铁拐杖(其实是钛的,更值钱,她不知道钛,常说是铁),不管是出门还是走亲戚,都要把它拄上,逢人便说,这是我孙娃给我买的……奶奶怎能舍得抛下你呢?”
我的眼泪也扑簌簌地掉了下来,忙说:“奶奶,你死了我该多么伤心啊!你活着的时候,我回来还能看到你,即便卧床不起,也有你这个人桩子在;你不在了,我回来空荡荡的,心里多难受啊!你活着,就是我们的福气,我们的念想!你要活下去,现在百岁老寿星多得是,你要争取活到一百岁!”
奶奶笑了。
三个月后,奶奶还是安详地走了,享年九十七岁——如果按农村的算法把闰月加上,刚好一百岁。奶奶是在周五早晨咽气的,估计她是为了尽量不影响亲人们上班、上学,让他们利用双休日把她安葬了吧?
奶奶一生无灾无大病,去世完全是老死的。
【作者简介】月生,干了三十多年吹喇叭抬轿、以己昏昏使人昭昭的工作,现在“复得返自然”的文字匠。一枚园地耕耘者。
我手写我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