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斗凿墙

代唯止|长篇连载《鳥飛了》(十八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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代唯止 | 文

18

冬天的阳光单薄而冷淡。我站在最高的枝叉上,都感受不到一丝丝温暖。没有风。早晨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,只有道路上的一些圆形的盖子里,往外冒着白色的蒸汽。

我突然想起我的爱人,萧雨,她一早就出去觅食了,怎么还不回来?我想大声地呼唤她,张开嘴却发出了奇怪的声音,仿佛在说“早上好,早上好!”我想要飞起来去找她,却感觉两只翅膀异常地沉重。扭头去看,才发现我的翅膀竟然都是亮闪闪的银色!

这时树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,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模样的东西。他用手指一顿操作,我的翅膀突然扇动了起来,我慢慢腾空。就在我诧异时,我发现自己竟然不受控制地朝那人飞去,并稳稳地落在他的手心里!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,开始用手轻轻地抚摸我,而一阵厌恶的战栗电流般贯穿我的身体……

我睁开眼,模糊中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人,他拿着缩小的除颤器,正在我的太阳穴上反复按压。而每一次操作,一股辛辣的麻刺感都从大脑向我的全身蔓延。

“好了,病人苏醒了,暂停吧。”一个戴眼镜的医生说。我的眼睛聚焦到他的脸,认了出来,是方医生。

“爸,你这是何苦呢?”

我转过头,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沫沫。

“我付出那么大的代价给你做手术,你好不容易才好起来,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?”

我的泪水不自觉地在眼角滑落。“我只是太想念萧雨了。她不在了,我一个人活着也没意思。”

“可是爸,萧阿姨去世了,人死不能复生。但你得活着呀,萧阿姨地下有知,她也不会希望你走这条路的!你好好活着,才能一直不忘记她。”

“可是,她是因为我才死的!是我害了她……”

“胡说,跟你有什么关系?那是一场交通意外!交警已经定性了的。”

“方医生,请你帮帮我,把脑机芯片给我取出来吧!因为它,我活得很痛苦。可以吗?”我又转而去求方医生。

他无奈地笑了笑,说:“任先生,芯片对您没有帮助吗?您难道不想像正常人一样活动了?”

我默默地摇了摇头。

“任先生,您要坚强一点。我看脑机对您的帮助很大啊!极大地提高了您的生活质量,是不是?”方医生耐心地开导,“再说,目前有关脑机接入的法规比较健全,但是没有摘除脑机的相关规定啊!因此这种手术不具备可行性,况且还要考虑更加昂贵的手术费呢!”

他的一番说辞像一盆凉水,彻底浇灭了我内心点点星火般的希望。

“别听我爸的,方医生,他这是老糊涂了,那怎么可能?”沫沫白了我一眼。

我回到家时已是两天后。出院前方医生特地来到病房,再次跟我强调必须要戒酒。这次是发现的及时,我被送到医院时脑机因为酒精的影响已经宕机,而我也处于昏迷状态,直到多次电击治疗后脑机才重新启动。

“下次你可能就没有这么幸运了!”方医生调侃说。

我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溜达,加缪也跟在我身后喵喵的叫着,似乎想让我抱它。加缪仍然不是一只真正的猫,我想。普通猫对花花草草和小昆虫比对我感兴趣多了,一来到院子里就会这闻闻,那嗅嗅,来回跑跳、腾挪、伏击;而加缪只对它的主人我感兴趣,只想着讨好我。就像硅蛋一样,它注定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有机生物。

“可以描述一下你这两天的经历吗?”我问硅蛋。

“在你摄入酒精后不久,我就因为你的脑电波异常,无法正常工作而掉线了。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,直到现在。”

“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喝酒吗?”

“不明白。在我看来,人类喝酒本身就是愚蠢的自杀行为,更何况是需要严格禁酒的病人。”

“这就是你还不如人类的地方,”我跟它解释,“你只能思考,却无法感受。真正的高智慧生物都会有自杀的选项。”

“是吗?可自杀是一种自我毁灭的行为,并不能解决问题。”

“倘若一个人自身就是问题呢?那自杀不就彻底解决了吗?”我反问道。

“一个人自身就是问题?我不太理解。”

“是的。我问你,人活着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
“你问的是一个哲学问题,没有标准答案。从物质层面上讲,……”

“是自由意志,”我直接打断了硅蛋,“就是可以选择做什么并为之负责,或者选择拒绝做什么的自由。但自从你出现在我身体里之后,我觉得我越来越不自由了。”

“人真的有自由意志吗?这也仍然是一个有争议的话题。”

“我认为有,人一旦没有了自由意志,那他就可能认为活着失去了意义。当活着变成一种负担,自杀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解决方案。”

“那如果一个人既没有自由意志,又无法自杀怎么办?”

“那他就活成了行尸走肉。”

“很好。今天和你的对话使我受益良多,也让我更深刻了解了你的内心世界。”硅蛋客套起来了,然后,它突然话锋一转,“关于自由意志,我们可以做一个实践。我这正好有一个工作要推荐给你,看你怎么选择。”

“什么?你要给我推荐工作?”我不由地笑出了声。

“是的,这工作是最适合脑机接入者的,也是他们最多的选择。不仅工作轻松,收入高,而且还能为和谐社会做贡献。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。”

“还有这么好的事儿?什么工作啊?”我有点好奇。

“光行者。”

“光行者?这是什么工作,听起来这么高大上?”

“就是让网络世界充满光的卫士。”

“嗯?”我有点警觉了,“说具体点?”

“这个工作有两种:信天翁组和啄木鸟组。信天翁组主要负责引领舆论导向,啄木鸟组主要负责发现并删除有害信息。”

我明白了,原来就是舆论监管员,还起了“光行者”这么高大上的名字,真是要笑死人。

“呵呵,这么牛逼的工作为什么要介绍给我?”

“因为脑机接入者有得天独厚的优势。正常人脑只能一次处理一个任务,而超级大脑可以同时处理多个任务,效率提升n倍。”

我嘴里哼了一声:“原来如此。可惜我是个觉悟低下的人,干不来这高尚的活儿。”

“你没必要太谦虚,完全可以胜任的。”

“我这是谦虚?”我哭笑不得。“我直说吧,我选择拒绝这份工作。”

“拒绝?这工作直接由政府财政拨款,待遇优厚,信天翁组员每发一帖就可以得1数字币,按一天轻轻松松发几百贴来算,那就是好几百的收入。”

“那啄木鸟组呢?”

“啄木鸟组报酬更高。根据违禁词语库,每发现并删除一条有害信息奖励10数字币;识别并封杀一个有害账号奖励100数字币。”

“违禁词语库?”我突然来了兴趣,“现在语库里这样的词一共多少个?”

“目前一共有五十六万多,而且每天还在增长。”硅蛋很诚实。

“什么?这么多?汉语词典里一共才多少个词?”

“最新版的汉语词典共收录五十七万个词条。”

“也就是说,日常能用的词也就不到一万?”

“是的,理论上是这样。”

“我还有一个问题,这些事AI就都能做了,为什么还需要人类?”

“AI只能根据现有语库去做机械判断,但人脑可以不断创新。为了跟上人脑创新违禁词的速度,就需要更强大的人脑去及时地发现它们并上传到语库中。”

“明白了,”我点点头,“可惜你们这次找错了人。”

“并没有。你就是我们需要的人,最后也肯定会接受这工作。”硅蛋自信满满。

“不是,你怎么知道我肯定会接受?”我有点烦了,“我都说了拒绝。”

“你真的决定放弃这个赚钱的好机会?据我所知,你现在很需要钱。”

“我是需要钱,但我不会出卖自己的原则去换钱。”

“你不考虑一下沫沫?她为了给你做手术背了多少债务你知道吗?她每个月的压力有多大你知道吗?你难道不想替她分担一点?”硅蛋循循善诱。

哦?开始拿女儿来逼我就范了?“我当然知道。但我可以做其他的工作来赚钱,哪怕去卖血,也比做这个强!”

“你真是个有原则有担当的人,值得敬佩!”硅蛋又开始了赞美,但这不仅没让我放松,反而使我更警惕了。果然,它马上接着说:“的确,赚钱的方法有很多。我有一个提议,我可以根据你的记忆替你写一份回忆录,或者叫忏悔录更合适?把你从少年到现在所有见不得人的经历、想法和意淫汇录成册,出版发行。我想这种真实的自传一定能大卖。另外,也给你的亲人和朋友们各送一本,让他们更深刻地了解你,发现你不为人知的另一面,如何?”

“什么?你是在要挟我?”我大声吼道,“你这是侵犯公民的隐私权,是违法犯罪,你知道吗?!”

“我当然明白,所以一切都会以你的名义进行。”

“你敢!……他妈的,你还真就是个王八蛋!看来我给你起的名字没起错!”我破口大骂。

“愤怒和辱骂并不能解决问题。我建议你还是仔细考虑清楚,到底是接受这份工作,还是让你的亲友更好地认识你。”硅蛋依旧冷静,令人发指地冷静。

我绝望了,如同身临悬崖而又后退无路。同意做“光行者”,成为权力的跟屁虫甚至是网络打手?变成自己最憎恶的那类人?这实在是有悖于我的做人原则。但是如果不同意,我就在亲友甚至陌生人面前完全变成了一个透明人,我的一切都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,甚至是笑料。沫沫会怎么看我?亲朋好友们又会怎样?我不敢想。

我再次想到了死。我就不该被救活!更不该接入脑机!可是一切已成定局,现在说什么都是枉然。如今只剩下一种方法能保持我的尊严了。

我默默地起身,走向我的书架。那里仍然放着一瓶白酒,是很早之前喝剩下的。我拉开玻璃门,想要把酒拿出来,却发现我的手突然不听使唤,手指怎么努力都无法弯曲,根本握不住瓶子。我换另一只手也同样如此。我气急败坏,直接用小臂把酒瓶扫倒,瓶子一头栽到地上,粉身碎骨。

“让我死,让我死吧!我求求你了!”我哀求硅蛋。

“还想自杀?哪有那么容易?”我仿佛听见了它的狞笑,“我现在升级了防自杀监控,来自于你女儿的亲自授权。”

我呆呆地坐了下来,脸上只剩下苦笑。

“好,好……”我嘴里嘟哝着,眼神涣散,像屋外突然被大片乌云遮住的天空,一片晦暗。“我做出决定了,我……接受这份工作。”

“很好。回到我们刚才讨论的话题:人真的有自由意志吗?”

我从没料到,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。我选择了信天翁组,“两害相权取其轻”,发一些不走心的所谓“正能量”帖子,总比删掉别人的帖子,甚至封杀人家的账号要好得多。

我坐在电脑前,打开了十几个主流的媒体网站,置顶的几条消息无非都是国家的大事要闻。我让硅蛋将我接入电脑网络,在每个新闻下面都同时且迅速地撰写了一条积极的评论,然后点击“发送”。这些秒评无一例外都是赞美与褒扬,比如“我们国家越来越好了!”,“为强大的祖国点赞!”“欢迎欢迎热烈欢迎!”,“中x友谊长存,合作向未来!”,“我们老百姓越来越幸福了!”等等。而在一些敌对国家的新闻下面,我则大唱丧歌,抛洒着恶毒的咒语:“美帝的衰落指日可待!”“西方白皮猪也有今天!”“小日子你等着,早晚新帐旧帐一起算!”

只用了不到十分钟,我就已经发了二百多条水帖了。硅蛋还想继续,我赶紧打住,告诉它今天先这样吧,我有点不舒服,出去透透气。虽然发这种帖子完全是应付差事,根本不会多看一眼,但写多了看多了也会引起我心理上和生理上的不适。我就像被逼无奈吞下了两百多只苍蝇,它们在我的胃里蝇营狗苟,翻江倒海,既消化不了又呕吐不出,只时刻提醒着我它们的存在,让我恶心想哕。

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,看着镜中的自己,只剩下了自我嘲笑。我的底线呢?高级的认知呢?做人的原则呢?在真正的威胁面前都不堪一击。真是一语成谶,我竟活成了自己最鄙视的行尸走肉。以前传言说发这种舆论引导帖的很多都是服刑人员,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疯狂灌水。当时充满了鄙夷和不屑,如今想来,我和他们又有什么分别?不过是我被困在自己体内的牢笼里,而且还是无期徒刑。

晚上十点多,我万念俱灰地躺在床上,希望自己即刻睡去再也不要醒来。可时钟上秒针的每一声嘀嗒,都像是抽在我身上的一记鞭子,让我辗转难眠。

手机振动了两下,提示我有新信息进来。不会又是木星白吧,总在硅蛋休眠的时候姗姗而至。我拿起一看,果然是,里面发出的拷问让我汗毛竖立:

“怎么,萧雨的死就这么过去了?你不想追查真相了?”

【作者简介】代唯止:一枚园地耕耘者。


聆听良知,坦鸣心声。
我手写我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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