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斗凿墙

代唯止|长篇连载《鳥飛了》(二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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代唯止 | 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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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喂,你好,您是任弋任老师吧?……好的。给您打电话是要通知您,经过校领导和人事处的全面评估,您目前的条件不太适合我们学校的教学岗位,实在抱歉。”

这是任弋一个月来接到的第三个被拒的电话了。他总共投递了几十份求职简历,包括公立学校、私立学校和社会上的培训机构,百分之九十都石沉大海。只有三家给了他面试和试讲的机会,最后却都无果而终,哪怕他在试讲时表现出色,明显好于其他的应聘者。其中一家甚至已经通知他等待入职了,却又突然在两天后谎称学校出了点状况,取消了他这个岗位。他心里明白,这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行,而是很可能因为育红中学的事被针对了。

两个月前,任弋主动报警,揭露了苏蕤自杀的背后真相。警方根据他提供的学生录音等线索,深入调查审讯,终于将姓秦的绳之以法。而作为校长,袁正红也因为渎职被免职并追究相应责任。此案件如同一场地震,让沧海市教育界谈之色变;更可怕的是,有更多的匿名人给警方打电话,说自己或自己的孩子在学校里被老师或管理者性侵。市教育局如临大敌,立刻召集各教学单位负责人开了一个又一个“保护学生”的誓师大会,这些负责人又回到学校给所有教职人员开了一个又一个“对性侵学生零容忍”的学习和反思大会。

任弋本以为除去了校园里的毒瘤,自己可以在育红中学继续教书育人了,不料到了七月份学期末,他却收到了教育局的一张解聘通知,理由更是荒唐无比:说他的教师资格证是伪证。

任弋满心怒火,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,这是对他的打击报复。他给沧海市的电视台和各个报社打电话,他们却都说自己太忙,派不出人手来跟进。看来他们是都接到上级命令了?他又给全国性的媒体爆料,他们倒是派出了记者,结果这些记者刚到沧海市就成了重点关注对象,根本靠近不了育红中学。任弋想跟他们保持联系,却发现自己的手机失去了通讯功能,网也断了。他把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,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走到这步田地。他究竟做错了什么?

这还没完。当天夜里,两名帽子直接登门拜访。程娇和孩子正在睡觉,被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吓得够呛,瑟瑟发抖地抱着女儿躲进了卧室的角落。任弋倒还镇定,他知道自己正大光明,因此没什么可怕的。来人通报了此次造访的目的,就是劝他悬崖勒马,以大局为重,不要再向媒体传播谣言。

“谣言?我说的都是实话!我举报了校园性侵,却因此被辞退,还说我的教师资质是假的,到底是谁在造谣?”

来人则说他被辞退和举报校园性侵没有关系,完全是因为他的资格证是伪造的,这方面市教育局已经调查清楚了,本市从来就没有他参加教师资格认证考试的记录。

“什么?我从来没参加过考试?”任弋被气笑了,“那我这准考证怎么解释?”好在之前参加考试的凭证他没有丢,当做纪念保存了起来,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。

“那自然也是伪造的,”其中那个年轻的帽子毫不犹豫地说。

“这……难道就没有说理的地方吗?你们凭什么这么欺负人?我告诉你们,我不服!我要继续曝光这里面的黑幕,我要去上面告你们!”

“任先生,我劝你还是三思啊。”另一位年纪大的帽子说,“这事儿如果闹大了,恐怕会被外部势力利用来攻击我们啊!这得给国家造成多大的伤害?俗话说,‘家丑不可外扬’,我们作为中华儿女,也得为大局考虑啊!”

任弋哭笑不得。外部势力?在哪儿呢?我何德何能能让他们利用?而且又是“大局论”,我被大局坑得还不够惨吗?他苦笑着摇头:“为了防外面势力就可以冤假错案了?我们是法治国家啊!”

那个小帽子见任弋还是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,声色更严厉了,语气里带着威胁。“任弋,我们是秉公执法,也是为了你好。如果你还是执迷不悟,继续散布谣言,扰乱社会治安,我们会以‘巡信姿势’罪依法对你进行逮捕。”

任弋怔在原地,如被电击,还想说什么,却只觉得胸口发闷,嘴唇发抖,怎么也说不出话来。

“老弟,听我一句劝,”老点的帽子继续说,“不要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铸成大错!你不考虑自己,也得替你的爱人和孩子考虑吧?一旦落下案底,影响的可是几代人。”

在找工作的这段时间里,任弋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女儿和做家务的职责。一开始家庭氛围还算融洽,他难得可以长时间地陪女儿,逗女儿开心,然后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做美味可口的饭菜。可时间一长,程娇的笑脸越来越少,两人开始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,甚至对吼起来。

“我说,你炒菜能不能多放点盐?做得一点味道都没有,叫人怎么吃啊!”程娇扒拉着一盘蒜苔炒肉说。

“还不够咸吗?我尝着可以了。蒜苔很难进咸味儿的,再说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。”

“那也得能下饭啊?这么淡,怎么就米饭?”

“那下次我再多放点盐。”任弋忍着不悦,继续夹着饭菜。

“还有,这西红柿炒鸡蛋怎么又是甜的?跟你说了多少遍了,我只吃咸的!你就不能照顾一下别人的感受吗?”程娇干脆把筷子扔到了桌子上。

“我今天做的就是咸的!就放了一点点糖调味。”任弋也皱起了眉头。

“那怎么我吃着还是发甜?”程娇乜斜着瞅他,叹了口气。“你看看你现在,工作工作找不着,做饭做这么长时间了也没长进,你还能干个啥?”

任弋啪地也把筷子拍在桌上。“没工作是我的原因吗?你不知道怎么回事?”

“我当初劝你听领导的,你不听啊,非要逞能。如果听我的,还会有现在吗?好好的‘铁饭碗’都丢了!”

“你知道什么?当初如果听了姓袁的,没准儿下场比现在还惨!”任弋猛地起身,转头去厨房阳台抽闷烟去了。

没过两分钟,他掐灭烟,又走到了卧室门口,朝里面说:“我决定了,明天去帝都找工作。”

“你去帝都?那我们当初回来为了什么?”程娇的声音充满质疑,“再说即使能找到,然后两地分居?”

“你有更好的办法么?总不能在这儿等着饿死吧?”

任弋开车走在熟悉又陌生的道路上。想当初在帝都工作时,这条高速不知走了多少遍,虽然都是坐大巴或跟别人拼车,但哪有入口,哪是出口,从哪转入另一条高速,他都记得一清二楚。没想到回老家没两年,如今他又要重走旧路,背井离乡,重新去大城市谋生。唉,人生真是变幻莫测。

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,接近中午,突然前面的车流就慢了下来,本来的四车道也被人为摆放的桩桶逼成了两车道。任弋猛然意识到,可能到了进京检查站了。他抬头远望,果然,一公里外高大威猛的混凝土建筑耸然挺立,上面挂着四个大字:公安检查。

接下来的时间是浪费生命的半个小时。大小车辆一步一挪,慢慢地向前蠕动着,等待通过那个被安全放行的闸口。任弋等得无聊,降下车窗,一根接一根地抽起烟来。眼前的场景不禁使他想起一部著名的英文歌曲MTV,里面无数的人排队走在一条机械化的生产线上,当他们通过一个巨大的机器后,所有形状各异的脑袋都被统一捏成了方形,面部也都被印上了同样麻木的表情。

“你好,请出示身份证,降下后排车窗,打开尾箱门。”

半小时后,任弋终于来到闸口,一个身穿制服表情严肃的小伙子向他发出指令。他跟着照做了。这个小伙子拿着他的身份证去读卡器上刷卡,另外一个工作人员则绕车一圈,检查他的后备箱,然后很快关上。那个小伙子刷完卡,并没有交还给他,而是转过身去,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。

见拦车杆还没有抬起,任弋有点着急了,问道:“你好,可以走了吗?”

“你好先生,你的信息有点异常,请把车开到右前方五十米处,停车接受进一步检查。”

“什么?还要进一步检查,为什么呀?”任弋疑惑不解。

“有些情况需要进一步核实。那边会有专人处理,谢谢配合。”小伙子说。

任弋只能把车停到了指定地点。很快,一名帽子走了过来。“您好,您是任弋吧?您进京有什么诉求?”

任弋感觉他的问法很奇怪。“诉求?没有,我就是去找工作。”

“哦。我们还是进屋说吧。”

任弋跟着走进了检查站。“您在这儿稍等一会儿。”说完出去了。一个值班的过来,给他做了笔录。笔录的内容一共就两行:身份年龄户籍等,然后是为何到派出所。

任弋被问懵了,心想:为什么到派出所?我怎么知道?我是被叫过来的!于是他就说:“不知道。”然后签字按手印。值班的也走了,就剩下他在等待。等啊等,一个小时过去了,没有人理他。任弋着急了,推门问值班井叉可以走了吗,对方回答,刚才找你的帽子有事出去了,再等一会儿。又等了一个小时,还是没人理。再询问,说是要等他户籍地的驻京办核查。又过了一个多小时,驻京办的人终于到了。他们问的跟第一个人一模一样:“你来京有什么诉求吗?”

“找工作,上班,挣钱养家!有什么诉求?”任弋没好气地回答。

“兄弟,我们也是例行公事,我们专门从五环外开了一个多小时车过来的。”一个黢黑精瘦,长着金鱼眼的大哥说,“你真不是去尚坊?”

“尚坊?”任弋这才意识到他为什么被拦下了。“我得拼命挣钱养家啊!哪有什么精力去尚坊?”

“但是你的身份信息显示你被列为‘信坊人员’。你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事,发表了什么闵敢言论?”

任弋这才反应过来,自己有可能是因为育红中学的事,尤其是那天晚上说的话,被沧海市井方给重点“关照”了。他只能和“金鱼眼”说了实话,强调自己这次真的是被逼无奈去帝都找工作,并没有尚坊的打算。

“你看,我说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嘛!”

“我已经说明情况了,那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?”

“啊?这个……你今天肯定是去不了了。”

“为什么?我都澄清了,我不是去尚坊,还想怎么样?”任弋又急了。

“老弟,不是我们难为你,”“金鱼眼”说,“根据规定,你这种情况只能劝返。即使我们放你进去,哪天再遇到查身份证的,你还是会被扣留,还是要我们去接你,白浪费时间。”

“那我这辈子就进不了京啦?”

“那倒也不是。我给你出个主意,你回去找井方,说明情况,让他们撤销对你的标定,你变成和正常人一样,不就可以随便进出了吗?”

任弋只能无奈地返回。当天他就拨打了沧海市12345热线投诉。第二天上午,他所在区域的一名帽子就联系了他,解释说他们只是根据规定对他的信息进行了登记,是帝都井方反应过激,这事儿还得找那边解决。任弋又给帝都12345打电话投诉,得到的回应是还是要找当地派出所,要他们取消备注才可以。任弋没想到自己也深刻体会了一回被当皮球踢的无奈。他只能再次联系派出所,要求撤销对他身份的标注。而民井只说了一句话:“目前无法撤销。”

任弋感觉整个人坠入冰窟,头上厚厚的冰层遮挡了所有的阳光,他的世界只剩下阴暗。用不了多久,他就会因缺氧而窒息,像一条肚皮翻白的鱼。他没再跟井方纠缠,仿佛突然意识到,这一切不过是徒劳。世界不就是这样的吗?你越挣扎,被束缚得就越紧,就越体会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
可是凭什么?凭什么?我不甘心啊!一个正义的举动为什么换来的是被打击报复,最后成为“被尚坊人”?我只是想要得到公正待遇,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啊!难道……难道在这里,尚坊成了唯一可能的途径?他似乎忽然又有了一种动力,迅速地打开手机地图,搜索某局地址,点开;眼前却浮现出一条条一眼望不到头的排队的队伍,立刻他的心就又沉了下去,一直沉到了马里亚纳海沟。

【作者简介】代唯止:一枚园地耕耘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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