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唯止|长篇连载《鳥飛了》（二十一）

代唯止 | 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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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么说，你知道萧雨死的真相？”你被木星白的发问惊了一个趔趄，连忙问道。

“真相还得你自己去探查，我只能告诉你一点线索。”

“线索？什么线索？你快说！”

“你知道负责全沧海市道路交通摄像头的是哪家公司吗？”木星白卖起了关子。

“是哪家？”

“跟撞你的无人驾驶出租车同属一个集团，都是钛崙智能科技。”

“这……这又能说明什么呢？”你有点难解其意。

“诡异的是，你出车祸的前一天和后一天，你对面最关键的那个摄像头都正常工作没有问题，偏偏你出事的那天它坏了……”

你仿佛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，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耸立。

“你是说……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？可是……可是怎么才能证明呢？当天的录像肯定找不到了啊！”你仿佛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，感觉自己已被它吞噬，但还是希望这只是一种幻觉。

“你不知道吧，损坏的摄像头安装在你前面的高架桥上，而在它后面五百米处，还有一个摄像头，当时是正常工作的。按照现在的清晰度，它也足以看清你当时的情况，甚至看得更全面。”

“啊？真的？”你突然被希望充满，“那怎么才能看到它当天的录像呢？”

“所有摄像头每天的录像都会上传到云端，储存在一个浩瀚的数据库里。而它的数据中心就在钛崙智能生命医院的地下三层。”

“数据中心设置在医院？怎么可能？”

“没想到吧？越是出人意料的地方越安全。”

“哦，那我向交警申请查看那个摄像头的当天录像就可以了吧？”

“恐怕不行。交警也只能看到最近一个月的记录，只有数据中心管理员能调取更久远的视频。”

“啊？这……我岂不是永远也看不到了？”

第二天，你一反常态，主动开始了“光行者”的工作。在我的帮助下，你轻车熟路，很快就发了三百多条“光能量”帖子。我怕你又承受不住，问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，你却回复说还能坚持。看来，人的承受能力就像人的胃，多撑一撑，就会越来越大。哪怕再恶心的东西，看惯了吃惯了也会慢慢适应。
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了？”我问。

你叹了口气：“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吗？与其痛苦地遭受这工作的折磨，不如把它当成一种消遣，压力反而小些。”

是的，这样多好，顺其自然，乐观积极，健康向上，让整个世界充满“光能量”。

不到两个小时，你的总发帖数已经突破了七百，提前超额完成了任务。你从椅子上站起，扭扭头，转转腰和肩膀，进行必要的放松。“对了，硅蛋，除了‘光行者’，我还有没有其他的赚钱方式，或者为社会做贡献的方式？”你随即问道。

怎么，“光行者”都不能满足你了？今天你追求进步的态度着实让我惊讶。

“有啊，当然有。”我回答，“不过，你怎么突然觉悟这么高了？”

“也算不上觉悟，我只是一直以来都有个心愿未了：我想买一辆自己的梦想之车。就着现在容易赚钱的机会，也许很快我就能实现了。”

“哦？什么梦想之车？”
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你还暂时保密。

呵呵，我心想，我能不知道吗？我问你只是配合谈话，礼貌一下。

“好的。除了‘光行者’，为了多赚钱，你还可以做‘社会铁判官’和‘领导知心人’。”

“哇，这名字都好有意思。”你笑了起来，“都是什么工作内容啊？”

我耐心地解释：“‘社会铁判官’的任务是时刻保持警惕，发现身边任何违法犯罪，尤其是影响社会安定、危害国家安全的行为，比如疑似汉奸和间谍，立刻向官方举报。”

“哦，那‘领导知心人’呢？”

“这个就更高级了。他的责任是在领导去某地考察时，做好立场坚定的群众，配合领导亲切互动，营造‘鱼水之情’的和谐氛围。”

“哦，原来是这样。”你两眼放光，“要不我就做‘领导知心人’吧。这个报酬怎么样？”

“相当不错。出勤一次奖励两千。”

“好啊，那我就做这个了！”你几乎有点迫不及待了。

“你先别激动。这个职位是需要通过审查的，审查通过后还要进行ai模拟的实景培训，合格了才能上岗。”

“啊？需要审查我能理解，还要接受培训？”你很惊讶。

“当然，必须要经过培训，否则在现场万一没和领导配合好，出现差错责任可就大了。”

“都培训什么啊？”

“项目很多。比如等候时如何排队，如何喊口号助威；领导到来时如何保持真实而自然的微笑，和领导保持多远的距离；与领导互动时如何弯腰，弯多少度，怎样握手，用什么力度；领导问话时如何回答，用什么语气等等，不一而足。”

“哇……”你发出一声喟叹，似乎带着由衷的折服。

你坐在开往活动地的大巴上，头靠窗户，呆看着外面的风景。天空飘着蒙蒙细雨，雨滴不断地打在玻璃上，汇聚成细流，然后以一种不可预判的路线滴落下来。这多像人的一生，你想，你永远不知道你的生命将步入怎样的途径，最后以怎样的结局收场。

此刻，你被一种强烈而矛盾的情绪充盈着，你似乎对即将发生的事充满了期待，却又显得忧心忡忡。距离你接受“领导知心人”培训已经过去了一个月，但回想起来，你的胃还是会莫名地抽搐，恶心，仿佛嘴里被强迫插入了一根阴茎，至今仍留有挥之不去的腥臭。你唯一能说服自己坚持下来的理由，就是今天。如果能完成今天的任务，之前受的折磨就都值得。

二十分钟后，大巴缓慢停了下来，到了今天活动的目的地。你下车，发现已经聚集了百十来号人，大部分都手拿小红旗，正三三两两地聊着天。他们都穿着环卫工人的制服，但他们油光满面的细腻脸庞，和白嫩光滑的手，都说明他们根本不是真正的底层劳动者。

你想起木星白告诉你的，今天的活动是沧海市市长深入环卫工人一线，关怀他们的生活状况，解决他们生活中的困难，因为近一年来他们的工资迟迟未发，有很多人心生不满，正私下谋划着集体罢工或去市政府讨要说法。今天这场活动，就是市政府未雨绸缪，将危机化于无形的公关手段。只不过为了安全，参加的肯定不能是真正的环卫工人，都是请来的演员。百分之九十都是政府公务员及其近亲家属，剩下的百分之十则是绝对可靠的“特殊人员”，而你因为活动受控于脑机，自然是安全可靠的上等人选。

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和众人一样的制服，眼露愧色，如同一丝不挂那样尴尬。旁边不远处，一个年轻女子用扩音器喊着，刚下车的同志请过来签到！同志？一个如此遥远和陌生的称呼，竟然魔幻地用在了我的身上？你忍着浑身的不适，走过去进行了人脸识别。

“你好，我问一下，有个叫‘冯宸’的人签到了吗？他是我同事，也报名来了，但我一直没看到他。”你假装很自然地打听着。

“‘冯宸’吗？我看一下。”那女的翻看设备查找着，“哦，他来了，比你早到半个多小时呢。”

“他的注册号码是多少？我好去找他。现在大家穿的都是一样的衣服，戴着一样的帽子，看不出来啊！”为了方便管理，环卫工人都进行了编号，号码就印在上衣的后背上，很好辨认。

“嗯……是七十九号。”

你满意地笑了。好了，一切就绪，等我找到他，一会儿木星白再过来配合，我们就能拿到冯宸的高清面部照片，然后就可以实施下一步的计划了。按照木星白的说法，这是我能进入数据中心，查看关键事故录像的唯一方法了。

你在人群中穿梭着，仔细地搜寻79这个数字。很快，你便在场地靠里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他，正在跟另外两个人聊天。从背影看，他的身材不高，很匀称，肩膀很宽，给人一种很精壮的感觉。据木星白介绍，冯宸的背景不一般，他的姐夫是市公安局的二把手，作为最可靠的“人民”之一，每次上面组织“领导知心人”的活动，他都是必到的参与者。

可是木星白人呢？怎么还不现身？那天晚上，当他说明智取数据中心的计划后，你内心感激而忐忑。你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帮你，他说自己看到了你的档案，被你以前的经历打动，不忍心看着你就这么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。另外，通过你，他仿佛看到了过去自己的冷血和卑怯，决心痛改前非。当你问他怎么在现场找到他，他回复说：

“不用找我。等我去找你。”

现场响起了尖锐的哨声，这意味着活动还有十几分钟就要正式开始了，可是木星白却仍然还没有来找你。喇叭里开始播放通知，让每个人按照自己的号码分成两队，站在道路两侧准备迎接领导的到来。你看着熙攘的人群心里越来越慌：难道木星白遇到突发状况了？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在耍我？

两辆人工降雨洒水车突然开到了附近。不是，这什么情况？刚才的小雨明明已经停了，干嘛还要人工降雨？工作人员给每个人手里塞了一把伞，让大家撑开，说一会儿雨量会变大。果然，五分钟不到，在洒水车的工作下，天空又飘下了雨丝，雨滴绵密，而且比刚才的还大。众人打开伞，开始在带领下喊起整齐划一的口号，手中的小红旗也摇得格外卖力。

忽然入口处一阵骚动，几辆黑色轿车像数条肥壮的鲶鱼，倏地开了进来。有人迅速走到第二辆车的右后门，恭敬地打开，同时举起了硕大的黑伞。一位一脸正气、头发梳得公正廉洁的中年男人下了车，他先是冲大家微笑着挥挥手，然后抬头看了看天，接着霸气地推开头顶的伞，冒雨上前和伸出手臂等候多时的群众一一握手，并致以亲切的问候。旁边的媒体记者们则纷纷举起相机，记录下这感人肺腑的瞬间。

你被挤在外围，木木地看着这场主角配角和群演都极其投入的戏剧，变得恍惚起来，竟分不清到底是梦里梦外。

“任弋。”

这时一个温柔而磁性的声音在你身后响起。你猛地回头，却发现花伞下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女子。你虽不认识她，但她的眼睛和嘴角却像极了你难以忘怀的一位故人。

“你是……”你犹豫着试探。

对方宛然一笑，轻启朱唇，吐出了三个字：

“木星白。”

【作者简介】代唯止：一枚园地耕耘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