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唯止|长篇连载《鳥飛了》(二十二)
代唯止 | 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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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前你所在的网约车司机群里,曾流传这样一个短视频:某日,一暴发户打扮的中年油腻男,一上车便咧着大嘴,拍着司机的肩膀说:“师傅,去沧海市消费最高的地方!哥们儿不差钱!”司机微微一笑。十分钟后,这哥们儿下了车,站在一栋宏伟的建筑前泪流满面:“不是,怎么带我来这儿啦?我再有钱也消费不起啊!”镜头拉远,后面大楼的顶部写着几个血红的大字:沧海市人民医院。
搞笑归搞笑,但单论消费水平,人民医院在沧海市的确首屈一指,而且还是遥遥领先的那种。在人民医院治疗一天的费用,可能远远超过一个普通上班族的月收入;治疗一个月,就能让一个中产家庭迅速返贫。你曾经把医院比作一部长着尖牙利齿的“财富归零机”,却从没料到,自己如今也成了这机器的一部分,虽然只是下人中的下人。
你已彻底告别了网约车行业。上次车被扣后,为了把车拿回来,你只能被迫交了一万五的罚款,其中一万块都是找萧雨借的。她倒是挺痛快,立刻就答应了,把钱转了过来,可是末了说了一句:“我这钱可有利息啊!高得很。”你说有多高,我尽快还你。她说:“怕你一辈子也还不清。”
你在萧雨的鼓励下给平台打了n个投诉电话,要求全额赔偿罚款,可除了被告知不符合赔偿条件,就是一直审核中。你怒火中烧,想要出这口憋屈气,却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。一筹莫展时,又是萧雨提醒你,难道就没有什么政府部门可以约束他们吗?
你突然想起可以向交通运输监管部门投诉啊。你立刻行动,拨打了12328热线,举报该网约车公司违规给没有运营资质的非法网约车派单,且在车辆被扣后拒绝承担赔偿责任。除此以外,你还在多个政务监督平台都进行了类似的投诉留言。没想到这招还挺管用,没过几天,沧海市交通运输综合服务中心就给你做出了答复,大意是说已经约谈了该网约车公司的负责人,并要求其限期整改。
仅仅是“限期整改”就完了?这也太便宜这些吸人血的黑暗资本了!你心里骂了无数遍妈了个逼的。不过好消息马上随之到来,当天平台就主动联系了你,说你申请的罚款赔偿审核通过了,三日内就能到账。你终于松了一口气,自己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。但是经此一节,你对网约车行当也已心灰意冷,不想再碰了。可是你又能干什么去呢?
“16床?16床家属在吗?”一名胖胖的护士推开病房门朝你这边喊道。
你赶紧站起来走过去。“我是16床的陪护。家属现在不在,有什么事跟我说吧。”
“他们家欠费了,打电话让家属交费。”护士抬起下巴扭头出去了。
当你把电话拨过去,接电话的男子明显带着不耐烦:“啥?又欠费了?昨天不才交了两千吗?唉,行行行,我知道了,你告诉护士我尽快交。”
你挂掉电话,坐回到病床旁。床上的老人看着你,湿漉漉的眼神像是一头迷失在森林深处的小鹿。
“唉,真是造孽啊!”老人冲你直叹气,“得什么病不好,非得这种粘糊病,这不是要把儿女拖累死啊!”
老人家来自农村,七十多了,得了重度肝腹水,肚子胀得老大,每隔几周就要来医院抽水。他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,儿子最小,当兵退伍回来在沧海市送快递。
“大伯,得什么病可由不得人啊,都是没办法的事。”你劝他,“比起那些这癌那癌的,您这不是强一百倍?”
“咳,我这也是治不好的病,我自己明白。我都不想来了,就在家里挨着吧,结果女儿们非把我又送这儿来。唉,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?儿女们不用过日子啦?”
“您别想太多,现在医学多发达啊,您这病肯定能治好的。主要是您得保持乐观,配合治疗。”
老人伸出枯柴般的手臂,在半空中晃了晃。“我死都无所谓,都这把老骨头了,有啥可惜的?就是……就是我想我的儿啊!这几次住院,我连他的一面都没见到。他就那么忙啊?”
这倒是真的。来医院做护工的这短短几周,你见过病人家属哭着跪求医生的,见过中年男人拿不出手术费拿头撞墙号啕大哭的,还见过家长给孩子下跪无奈放弃治疗的,就是没见过住院好几天亲儿子从不露面的。据老人自己说,他儿子家就在医院东边,而他上班的地方在西半城,医院是他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地,但即便如此,他都从没进来看老父亲一眼。
“您儿子也许是真忙吧?送快递可不轻松。再说,也得抓紧挣钱给您治病啊?”你说着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。
老人摇头苦笑,闭上了眼睛。“他也没出多少钱啊!绝大部分还不是我闺女们凑的?都说养儿防老,我这儿……呵呵……”
你不知道该再如何安慰老人,只能转移话题:“您差不多累了吧?睡会儿觉吧!”然后给他盖好被子。
你坐下看了眼手机,显示下午三点了,离你下班还有不到三个小时。你这次只负责盯白班,从早上七点多到下午五点多,晚上老人的三个女儿则轮流过来照顾。这工作不算累,但比较耗时间。因为病人本身基本能自理,你的任务还比较轻松,主要是替病人打饭,陪他说说话,提醒护士换液,给病人擦身子和一天两次的按摩。白班的一天收入是一百五十元,全天的话就有两百六,期间早午餐是病人包的。如果活儿多的话,每个月的收入还不错,和跑网约车差不多,甚至还能高点,但问题也和跑网约车一样:不稳定。
这个其实一开始萧雨就和你说了。当时你正在琢磨要干什么谋生:去工地干活?没有那个力气;去餐馆打工?年龄太大了人家不要;跑外卖送快递?和网约车也没啥区别。要不还是在网上兼职上课?可是这个最不稳定,一周可能也上不了几节。
萧雨这时提议了:“操,你选择困难症啊?实在不行你去干护工得了,你这软塌塌的性格也挺适合。”
原来她有个亲戚是开家政服务中心的,正好缺男护工,而且中心还可以提供培训,合格后持证上岗。你一开始觉得有点扯,这种伺候人的活儿我能干得来?再说我这个岁数干这个不得被人笑话?
萧雨看出来了你的勉强。“怎么,觉得太低等了,不好意思干?”
你沉默不语,只低着头,不停地用手搓着脖子后面。
“我跟你说,你现在已经没有挑剔的资格了。这就是你要面对的现实。”萧雨丝毫不拐弯抹角,“你现在先想法儿养活自己再说吧!”
你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,通过了培训,然后很快公司就给你派了单。你适应得还算快,加上你性格随和,跟病人沟通起来比较融洽,干得还算顺利。反正目前也找不到更好的工作,你心想就先凑合干着呗。
雇主女儿到达医院的时候,你刚给老爷子打完晚饭回来。你跟她交待了一下白天的情况,做好了物品交接,一天的工作就算完成了。走出医院的一刹那,告别了病房里压抑的消毒水味儿,呼吸着外面新鲜清凉的空气,你感觉自己仿佛突然蜕了一层皮,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的生活才刚刚开始。
你回到家,换掉衣服,洗手消毒之后开始做饭。一颗西红柿,一个鸡蛋,一把挂面,就是最清欢的搭配。二十分钟后,葱香味弥漫开来,面条煮熟,再滴上一滴香油,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西红柿鸡蛋面就端上了餐桌。有饭没酒哪行?抓把花生米,洗一根黄瓜,再蒯一勺豆瓣酱,就成了老白干儿的最佳搭档。
半小时不到,一杯酒已经下肚了。酒精在你的血液里循环,开始发挥作用,你的心情慢慢地轻了起来,感觉整个身体如同拴上了氢气球,一天的沉重一扫而光。你一边喝一边刷着手机,一个个短视频像一针针乙醚,让你越来越麻木和愉悦。
你点开朋友圈,发现萧雨刚刚更新了一条,拍的是酒吧里的状况,看上去人还不少,而她则坐在吧台边微笑着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。突然间你觉得她是如此妩媚,心里萌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见到她的冲动,恨不得立刻就把她拥在怀里。你把杯里新倒的一点酒一饮而尽,收拾东西,穿上衣服,锁门下楼。
你骑了一辆共享电单车,行驶在灯影斑驳的马路上。三月的晚风依然凉意十足,你的夹克很快被风绑架,但你内心滚烫,丝毫觉不出冷。你把电门拧到头,二十五码的速度已然让你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条鲢鱼,在拥挤的河道里灵活自由地穿梭,朝着温暖湿润的上游。
认识萧雨以来,这还是你头一次走进她上班的酒吧。里面同样是工业风格调,和门面契合,灯光温暖而昏暗;中间靠里的位置有一个舞台,七彩的射灯下,一位打扮妖艳的女歌手抱着吉他,自弹自唱着时兴歌曲。周围的酒客们都是年轻人为主,穿着非主流,大声地谈笑着。
你快速地扫了一遍全屋,却没发现萧雨的身影。她回去了?不可能这么早啊。有可能去洗手间了吧。你跟吧台要了一瓶最便宜的啤酒,挑离吧台最远的一个角落坐下了。
果然,你刚喝完第一杯,就看到萧雨从里面的卫生间走了出来。她径直走向你对面的一桌,坐到了一个纹着花臂的胖子旁边。你看着他们,迅速地又倒满一杯,然后以更快的速度仰头灌下。你不想过去打招呼,想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能发现你。
你并没有等太久。两分钟过后,萧雨在转头的一瞬间就看到了你。她的眼睛闪耀着惊讶和欣喜,立刻走了过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萧雨坐到你身边。
“想你了,过来看一眼。”你看着她。
“切。怎么不提前说一声?偷偷来监视我?”
“哪敢。不想打扰你。”
“那行。你先自己喝会儿,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
你点了点头,注视着她转身离去。
又过了一个多小时,你喝完三瓶啤酒的时候,你突然看见萧雨和那个胖子起了争执,说话声越来越大。
“我说了,你喝多啦!我也该回家了。我每天十一点之前就下班!”她大声地说。
那胖子不依不饶:“谁说……我……我喝多了?我还早着呢!今天你……必须陪我喝好!”
“你还没喝多呢?你舌头都发直了。今天到此为止吧,行不行?你要想喝,明天再过来,我陪你喝个够,怎么样?”
“不……不行。今天你就得……把我陪好,我明天……都离开这鸡巴地方了。”胖子还是不松口,“喝不好,今天……你别想走……”
你看不下去了。这明显是胖子喝多了耍酒疯,死赖皮不要脸。你站起来,走过去拍了下胖子的肩膀:“我说哥们儿,差不多得了。我在旁边看半天了,你今儿个喝得可以了。耍酒疯可就没劲了。”
胖子把你的手扒拉了下去。“你……你他妈谁啊?关你啥事儿?搁这儿英……雄救美啊?”
你看了眼萧雨,又转过来盯着胖子,哼笑了一声:“这我媳妇儿,我来接她回家的。兄弟,给点儿面子,今天就这样吧,好不好?”
那胖子瞅着你。“这……这你媳妇儿?”他怀疑地看向萧雨,见她默不作声,似乎信了。“你媳妇儿……她陪我喝酒,没……没喝好,你看咋办吧?”
“她今天喝不动了,要不……我陪你吧,怎么样?”
胖子打量着你,露出了鄙夷的笑。“嗬,别说我没给你……面子,你要是把这剩下的酒……一口干了,她……就能走。”他指了指桌上的一瓶威士忌,里面大概还有多半瓶。
“行,这是你说的啊,说话算数?”
“那……必须的。”
你拿起了瓶子。萧雨赶忙拦你:“不是,你行吗?”
“没事!”你冲她笑一下,然后仰起头,咕咚咕咚地把半瓶酒灌了下去。旁边的胖子看愣了。
“可以了吧?”你把瓶口朝下,示意已经喝完。
那胖子看了,一言不发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元拍在桌上,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往外走,嘴里骂骂咧咧:“操,什么玩意儿!没劲,忒……他妈没劲!”
看到胖子走了,你立刻跑到卫生间,用手抠喉咙,把刚才喝的酒都吐了出来,甚至连带着之前喝的啤酒。你知道,如果不吐出来,今天夜里,甚至明天早上你都别想安生了。
“你没事儿吧?”萧雨抓着你的胳膊问。
“没事儿,这点儿酒,死不了。”
你俩扫了一辆电车,一起骑车回家。吐出了胃里过多的酒精,你感觉轻松了许多,在晚风的吹拂下愈加清醒和畅快。萧雨坐在你身后,搂着你的腰,后来干脆把头也靠在了你的背上。你稳稳地把着方向,规避着路上的每一个井盖和高低不平,恨不得把路程再延长十公里。
“啊,终于到家了。”你打开门,长舒了一口气,“刚才还真是有点惊险啊。”
“你今天表现不赖,又爷们儿了一回。”萧雨笑着说,“你当时不害怕吗?”
“怎么不怕,腿一直在抖呢。但看到你,我突然就敢往前冲了,也不知哪来的勇气。”
“说真的,今天真得谢谢你。如果不是你,那死胖子还不知道要纠缠到什么时候!”
“谢谢我?呵呵,那你不得给我点儿奖励么?”你开始有点飘了。
“行啊,你闭上眼。”
你听话地闭上了,心想她不会亲我一口吧?
噗。她的手掌轻轻地划过你的脸。
“不是,怎么又打人?”你睁开眼,故作生气。
“打你是因为你趁人之危。”萧雨指着他说,“你刚才说我是你‘媳妇儿’?”
“是啊,我是这么说的,”你一把搂住她的腰,把她拽向你,“其实心里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你随即吻上了她的唇。一开始萧雨还想挣扎,但很快就放弃了,开始回吻,双手紧紧地扣着你的背。你的两手则顺势下游,揉按她紧实的臀部。
你们很快便赤裸地缠绕在一起。你饥渴地吮吸着她的乳峰,胯下的坚硬则在她的两腿间试探着,挑逗着,欲进不进,欲走还留。萧雨仰着头大声地喘息,扭动着下体迎合你,见你不突进,娇喘着呼唤:“哦宝贝,快进来吧!”
你于是长驱直入。瞬间的满足感让你俩从嗓子里挤出了嘶哑的啸叫。在那一刻,世界不复存在,时间不复存在,痛苦不复存在。只剩下你们,像两个孩童,在配合默契地荡秋千。秋千越荡越高,越高你们就越快乐。终于,在到达顶峰时,你们像两具毫无重量的躯壳被甩了出去,落进缥缈无住的虚空,继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【作者简介】代唯止:一枚园地耕耘者。
我手写我心。